灩九醒來之時，屋中有光，天已經大亮。

他自己都覺奇，連日奔波逃命，他和灩十一皆是身心俱疲，但那心內卻有一根弦繃得死緊，半點風吹草動，夜中都要驚得跳起……如今卻睡到這個時刻，如今卻莫名置身此地，好像有一段時間的記憶都被抹去，毫無知覺。

但有些事，灩九還清楚記得。

他出手殺了灩夫人，被荷芷撞見。

荷芷要他償命，他卻帶著焚喑逃走了。

灩九心想，也許自己瘋了，也許荷芷也瘋了。

她明明照顧自己最久，她明明知道，灩九絕無傷害灩十一的可能，但她卻一作丹書，詔令天下，告訴世人，灩九殺害灩夫人和灩十一，謀奪家主之位。

為什麽？

「為什麽要這麽對我？」

灩九不懂。

自他出生，便由荷芷照顧，十來年間，她那麽疼愛自己，在灩夫人面前求過幫過自己那麽多……結果最後，也是灩九從來看錯信錯了麽？

這一回逃來安寧城，全為了要找林墨相助。

已經有一段日子，不曾相見，卻得他書信，知道他還算有些自由好過，近日會回安寧一趟。

世間如此大，世人如此多，可如今除了林墨，好像已經沒有灩九和灩十一可以依靠的人了。

可真的等灩九到了安寧，卻又猶豫。

林墨總是幫他的，林墨總會幫他的，但如今發生這樣的大事，他還沒找到林墨。

哪怕他日找到，那林墨可以幫得了他什麽？

弒母殺妹，罪大惡極，已經自害，如果將林墨牽連進此事，將他也害了，又如何？

灩九渾渾噩噩，思及此，想先起身，卻發現自己半點都動彈不得。

隨著意識逐漸清醒的，還有疼痛纏綿。

「好疼。」

真的很疼，形容不出來這痛楚感覺，灩九長至這般年紀，從來都未遭逢過。

四肢百骸，無處不痛，像周身都被捏碎過，無法動作。

灩九大駭。

他拼命忍耐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努力掙紮，卻連手指都擡不起來半點。

而且那疼痛，讓他越來越清醒。

「這是哪裏？」

視線所及，陳設精致，灩九卻全不知這是何處，甚至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，只敢在心內喚。

“十一？”

以往白日裏，灩十一懶惰，多半不會出現，但這近日多番事故，他已經告訴過灩十一，如若夜間有事，千萬千萬要把自己叫醒，不要隨意做主決斷。

自己若白天喚她問事，她也一定要答話。

“十一？”

“十一？”

連叫了三遍，還是聽不到灩十一的回應，灩九的心內慌亂極了，忍不住叫出了聲。

“灩十一！”

灩十一仍舊沒有回答。

就在此時，灩九聽到一點聲音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灩九出身青墟灩氏，自來精於音律，耳聰目明，長於辨識各類聲響。如今門扉開啟的聲音，已令他作十分警覺，而那略有些沈重的腳步聲，更令他心驚。

那來人，沒甚表情，過來了，看他一會，嘆了一聲，坐到了他身旁。

“醒了麽？”

灩九與他對視，發現他的眼底有些發紅，大概也流淚過。

驚駭更勝方才，灩九牙齒打戰，發不出別的聲音來。

“你找十一嗎？她不在了吧。”

他在說什麽？為什麽會不在了？灩九不明白。

“我該怎麽叫你”

覺得他好像已經都知道，想求他不要再說了，灩九真的好怕。

他伸出手，摸過灩九的額頭，和略亂的鬢發，摘掉上面的一點碎草。

“我聽人說，你的名字叫做灩九，對不對？”

他的聲音溫柔，但是灩九更怕了。

“你為什麽要扮灩十一？”

灩九難過，但是不說出口。

他不知道灩九其實就是灩十一，那到底是誰，將此事堪破？

“說來……這是你的六郎住過屋榻啊，你怎麽這樣害怕？”

灩九不能動，只能眼睜睜見他以手背摩擦過自己的臉頰，那點暖意，竟讓自己更冷。

他說灩十一不在了，那是誰，對灩九和灩十一做了什麽？

還有，為何不讓灩九也不在了，留著灩九又是想要做什麽？

“我知道了……因為，我不是你的好六郎，對麽？”

雖不能動，但灩九尚能開口說話，偏偏不說，真令人覺得更惱。

“我有哪裏對不起你麽？”

並沒有，他其實也曾對灩九好過，令灩九慚愧，無言相對。

“為什麽要騙我？”

灩九仍舊不語。

“當年……如今……全都是他林墨教唆的？”

他這樣說話，仿佛在勸灩九坦言都是林墨之過，他令灩九不得不開口。

“不——”

才發出這一字之音，灩九已經被他的手掐住了喉嚨。

他用的力氣，像是要把灩九當場扼死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是……”

這麽倔，死到臨頭還要為林墨辯解，更令人惱了。

“不是什麽？”

“不是為了他林墨，你死了也就死了，是麽？”

“不是為了他林墨，你甚至不想開口，對不對？”

“你就那麽喜歡林墨。”

見灩九不出聲，他頹然嫌惡地罵出了口。

“死斷袖。”

不是的，並不是這樣。

就像他對灩九嫌惡，灩九也極嫌惡他這說話。

灩九對林墨所懷有的，對林墨付出的情義，並不是他這樣說是愛，其實是占有欲的東西。

林墨總是自由自在，笑著鬧著，讓灩九覺得跟他在一起說話游戲，或者什麽都不做，也很快樂。

他是灩九唯一的友人，他是灩九羨慕的，想得到的，想保護的，想永恒不變的。

不必強留，無需占有，他就在灩九的心上罷了。

林墨對他，大概也如此吧。

知己一人都難有，為什麽要說得他和林墨，好像十分不堪齷齪？

也許都是因為灩九這個人，本就出身於那青墟灩氏，所有世人看待青墟灩氏的，都要加諸在他身上。。

感覺就快無法呼吸的時候，扼住他的手終於松開了。

灩九努力地大口喘氣。

“咳、咳……就……就算是……又如何……和你又有什麽關系……”

他這樣說，令對方沈默，然後恨著他，起身走了。

但就在這時候，又有另一人自那門外進來，與其擦身而過。

腰肢款擺，動人笑容，她都有，但她所作所為，與惡鬼差不多。

“我可有說錯？這個小賤人的心思，全在六郎身上，他是不會認錯的。”

門扉合上之前，她這樣說話，全不顧對方有沒有聽見。

而灩九，切實地聽見這說話，覺得她可笑，他們都極可笑。

認錯……那些說話，其實是要灩九認錯麽？

那如果認了錯，他們就會放過灩九麽？

他們不會的，尤其是這一位，絕對不會。

而這來人，也過來他床邊。

她俯下身，對著灩九輕笑。

“別怕。”

灩九對她，其實憎多過了怕。

“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，你就是灩十一。”

一時怔住，但灩九反應過來，立刻又想掙紮。

她才是知情的那個，她都知道了，她從灩十一口中知道的麽？

不知道昨夜發生何事，但她趁灩九不能防備，騙得灩十一信任，或者將灩十一直接擒走，折磨灩十一，對麽？

所以才讓這寄鎖二人魂魄的肉身受難，所以灩九才會如此無法動作，任由他們宰割。

她在灩九面前繼續賣弄聰明說話，雖然當中不能得知細處，但灩九心覺自己猜得不會錯。

“別害怕，灩十一那麽乖，你也要乖乖的，聽琳瑯姐姐的話啊。”

“對了，我已經幫你將焚喑留在江山不夜之外。”

“他要是看到，應該懂得，應該會來找我吧？”

對著灩九驚愕眼神，她目光裏寫著愛憐，像不知何謂惡毒。

她指尖的金針，從灩九的面皮上輕輕地劃過。

不疼，但是灩九好怕她突然就會用力，將自己的臉劃破。

但她沒有，她好像在很用心地，希望她的舉動，能讓灩九享受更綿長，更忐忑的恐懼。

“我真不懂，為何從前你們總是不和我玩，還那麽無情，將我攆出晉臨？我真是傷心死了。”

“如今我們都在這裏，你想不想玩點什麽？”

“不說話呀……啊，我差點忘了，你這樣記掛著灩十一，不如我讓你知道，昨天夜裏我本想叫大家夥兒和灩十一玩的什麽？”

可憐的灩十一實在是不中用，挨不過苦痛，經不起折磨，哭叫聲吵死人來，一點意思都沒有。

名為灩十一的孩子，不知因何緣故沒了肉身，只餘三魂七魄寄身灩九。

空有道骨之才，從不勤勉好學，任性嬌氣，還輕信於人，當真是無有半點用處。

照她想來，這樣的灩十一反正也無能登那仙道，還不如用來一試她新習得的道法，將其三魂七魄煉化成丹，給別人的仙道鋪路。

“邾——”

三枚金針，紮入灩九頸項間，令灩九此刻發不出聲，不能罵完，還更加惱痛。

“別吵，乖乖的，”她感慨道：“我呀，真想看看，你既然是做哥哥的，能否能多些出息，挨得久些，等得到他林墨來救。”

說完，她笑著又將一枚金針，自狂怒的灩九眉心用力紮入。

一瞬痛楚也令灩九幾欲發狂，有心殺她卻無力，惱恨至極轉眼變作知覺全無。

沈入舊事黑暗一片前，他仿佛還聽見笑聲和拊掌聲。

“來人啊——”

作者有話說

“浮生著甚苦奔忙，盛席華筵終散場。悲喜千般同幻渺，古今一夢盡荒唐。”

卷四的標題出自紅樓……這一章是倒敘，並沒什麽人看，所以先謝謝觀看吧，謝謝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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